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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三)

写作人语:

自南宫回到紫禁城后,朱祁镇除了到奉天门上朝听政,或去文华殿与几位重臣议事外,绝大多数时间都泡在乾清宫。白天他除了在大暖阁里批阅奏章,读读史记,便就是舞文弄墨地描摹山水。晚上,朱祁镇便偎依在钱皇后的胸口入睡,活像个掐不断奶子的婴儿,时不时浑浑噩噩地钻进钱皇后的怀中寻奶吃,直到憋得喘不过气来方才罢口。或许这也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换个人便决然无法入睡。回宫几个月来,虽然周贵妃、万淑妃和王恭妃也同住在乾清宫后的西侧寝宫里,但她们不被允许进入大暖阁,只有钱皇后日夜守着朱祁镇,两个人好像还没有完全走出南宫的阴霾。

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十七日,宗室王公、文武百官早早来到午门外等候早朝。天色渐亮,午门楼上晨鼓响起。有人窃问:“今儿早朝像是比平日提早了,您不觉得气氛也有些怪异吗?”有人则不以为然,说:“昨夜雪过天晴,晨色自然比平时亮的早些,没什么可惊怪的”。

朱祁镇,分别于公元1436~1449年和1457~1464年在位,年号正统、天顺,庙号英宗。他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二次复辟皇帝,其一生政绩平平,却在死的前一天,止废殉葬,仅此一绩,足以使他名垂青史,给自己平凡的帝王业绩,画上一个辉煌的句号。

三月中旬,天顺元年的头一场细雨下过,钱皇后建议朱祁镇带后宫皇妃们一起去御花园转转,望望风景。

晨鼓敲响二遍,文武百官和宗室王公分东西侧门各行其道,通过午门。在鸿胪寺官员的引领下,两队人马经奉天门向后面的奉天殿走去。此时庄严的队伍忽然略有骚动,不少人都预感到今天将有大事发生,因为奉天门是平日御门听政之地,而奉天殿除主事登基、大婚、册封等喜庆重事,根本不是早朝之地啊。

大明多贤后,钱皇后可谓名列前茅。

“花园里怕冒出不少花骨朵儿了吧?”钱皇后问。

“出什么事儿了?昨儿个不是听说皇上还好好的吗。”左侧的宗室王公队伍中议论纷纷。

大明多淫君,朱祁镇可谓忠守一隅。

“可不是,今儿去奉天门的路上,发现树木都抽绿了,不少花骨朵儿也裂口子了。”朱祁镇回说。

“皇上仅积劳成疾而已,听说无有大碍,或许今儿是要庆贺龙体康泰罢。”右侧队伍里文武百官交头接耳。

(一)

午饭后的御花园里静谧得像一幅画,万春亭和千秋亭的园顶子上,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追来追去,数窝通体红、白、黑相杂的鲤子围着浮碧亭打转,雨后的空气中漫散着古柏潮湿的馨香,五颜六色的小花已经吐蕊。新来的小太监石泰用小木车推着钱皇后与朱祁镇并肩在头里走着,周贵妃与万淑妃、王恭妃等嫔妃以及十余名侍女跟在后面。

奉天殿前,队伍呈两大方阵聚于广场中央,四周肩并肩围着一圈锦衣卫,众人看此架势,面面相觑,每个人心里都敲腾着不同的鼓点。丹陛之上,副都御史徐有贞、武清侯石亨、右都御史杨善等十余位重臣分立两侧。随着第三遍晨鼓响起,众人低头致礼,一袭黄色龙袍的朱祁镇步出大典,有好事者偷眼睨视,随即队伍中咝咝的吸气声有如传染病般迅速蔓延。有人认出丹陛上出现的是前正统皇帝朱祁镇,有人则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更有人相信宿命难违。

哐啷啷、哐啷啷……南宫大门上那两只巨型铁环碰击后发出的声响,被正月里怒吼的北风裹夹着从门缝中挤了进去,形成片片犁铧般的形状。要是放在平时,在这空旷的院落里,所有的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四散溃逃,奔走的无影无踪。但此时,声音却变得异常团结,它们手牵着手,前赴后继,犁开冰冻的寒气,径直向安顺堂冲去。

“皇上,记得最后一次上观花亭,还是正统十三年的九九重阳节吧?转眼一晃有十年了。”
 众人来到御花园东侧的观花亭山脚时周贵妃说:“不如我们随皇上上去瞧瞧,看看山上和从前有何变化?”

“上皇复位了!”

南宫是先皇朱瞻基外出野游时偶尔落脚的地方,安顺堂是他的寝宫。在安顺堂正前方二十米处,是正方形,四面各开一扇门的吉庆轩。因为吉庆轩面迎着南宫的南大门,七年来一直无人愿意进入,门窗终年紧闭。

“是啊,皇上,您带贵妃们上去登高望个远儿,吸几口天气儿,可以纳新吐故呢。”钱皇后微笑着仰面对身旁的朱祁镇说。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听到徐有贞的高呼后,倏忽间朝服窸窣一片,跪地三呼万岁。两名小太监抬出奉天殿中的龙椅,置于朱祁镇身后,但他没有落坐,凝神傲视群雄地站立着。

今晚,铁环的声音为了能尽快到达安顺堂,寒冷的月光下,它们采取鱼跃的方式,在吉庆轩白雪皑皑的拱形屋顶上划了一道漂亮的弧线,而不是从它的左右迂回过去。

“哎呀,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好,明知皇后娘娘腿脚不利索,上不得山的,我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是该死。”周贵妃自责道。

“传圣旨——”徐有贞在朱祁镇站定之后拖着长音高呼,他扯开手中的谕旨念道:“土木之役,不幸蒙辱,社稷为重,定立监国,未料监国私心,篡易皇储,废立太子,皇天不佑,子亡父疾,贻害天德。朕受臣民之爱戴,再行践阼……”

实际上朱祁镇是第一个听到砸门声的,他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把。他不敢相信几小时前的预感竟来得如此之快,让人猝不及防。

“不碍事儿,你们上吧,有石泰推着我山下望望景也挺好。”钱皇后摆手说。

 “众爱卿或许意外,然不必惶恐,今日践阼,实奉天意而为。”
 徐有贞之后,朱祁镇自东而西扫视着众臣说,“早朝之后,列位臣工,必当各司其职,不得怠慢,朕将择良辰吉日,昭告天下,与民同庆……”

景泰七年(1456年)刚一入冬,雪就纷纷扬扬地下个不停,一边下一边溶化着,一边融化一边下着。跨年进入景泰八年(1457年)正月,雪仍在淅淅沥沥地下,似乎要将这南宫变成一座白色的坟茔。

要说周贵妃前面的提议是出自无心,而她后面的自责则是有意说给皇上听的。周贵妃这种见缝插针伺机贬损皇后的做派,朱祁镇了如指掌。要不是钱皇后多次劝慰朱祁镇,说周贵妃毕竟是太子见深的娘亲,加之在她心目中周贵妃与儿媳没什么两样,不必与之计较坏了心气,朱祁镇早在正统年间就有废了她的心思。

朱祁镇无心与众臣神侃,在宣诏拘押一批要犯名单后,便早早地宣布退朝。前后三声万岁之后,悬在朱祁镇心头的一块磐石终于落地,要说他不担心复辟成功与否是假的,钱皇后有恐夺门之变有诈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引诱夺门颠覆是绝佳的诛杀借口,更是自投落网最好的诱饵。

自朱祁镇从蒙古南归京城,入住南宫七年来,他没有跨出过大门半步,每逢入冬,就连安顺堂他都懒得迈出。白天他在东侧的暖阁里烤火读书,晚上则在西侧的暖阁里就寝。整个南宫中原本茂密的树木,几年前被一帮冲进来的小太监连根刨去,仅留下安顺堂、吉庆轩和太平宫等六座宫殿光秃秃地兀立相望。满院荒草萋萋,高耸的围墙中像极了一所失去了主人的废宫颓院。

“混账,都瞎眼啦!”听周贵妃有意数落钱皇后,朱祁镇气血上头,指着贵妃们身后的几个随从太监狠狠地骂道:“还不快抬皇后一起上山”。

紫禁城内兵不血刃。朱祁镇从奉天殿返回华盖殿的路上,他问跟在身后的曹吉祥:“乾清宫那边怎样了?”

“太上皇,雪止了,月亮都出来了。”熄灯时分,侍女荷莲兴奋地对朱祁镇说,“今儿冬还是头一回看到月亮呢”。

周贵妃知道自己蹩脚的自责惹皇上不高兴了,便别转头无趣地让出了山口的通道。待皇上和皇后走过去后,她狠狠地在后面锥了眼皇后,故意压着队伍,慢慢地拾级而上。

“回万岁,朱祁钰已经拿下,如何处置待万岁明示”。曹吉祥说。

“是啊,傍晚还在下雪,这会儿却月如明镜,怕是百年不遇罢”。钱皇后接过荷莲的话说。

山不高,但很陡。太监曹吉祥一边在前面扶掖着皇上,一边时不时回头冲几个小太监嚷:“稳着点儿,后面抬高喽”。

“几位爱卿以为如何?”  进到华盖殿后朱祁镇转身问跟在身后的徐有贞等人。

朱祁镇感到惊讶,他幽幽地走近窗前,作出勾首眺望的姿势,但他并没有看见月亮,只听到淡黄泛白的防风纸在窗棂上瑟瑟地发抖。他预感就要有大事发生了。这种强烈的预感与他八年前(正统十四年,1449年)在蒙古土木堡被俘前夜的感觉十分相似。

曹吉祥是石亨在景泰三年引荐给景泰帝朱祁钰的,出于他口齿灵巧,机敏过人,很快便被升任内廷掌印,后囿于辅助天顺帝朱祁镇南宫复辟有功,又被晋升为内廷司礼监掌印的第一把交椅,但对于服侍新主子而言,他还仅算初来乍到,眉毛胡子还理不太清。为此,曹吉祥曾私下里与忠国公石亨交换过意见,纳闷皇上怎么就对钱皇后这个又瞎又瘸又生不出一男半女的老女人呵护备至呢?两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臣以为不留贻害的好”。徐有贞说。

“皇上,您不出去瞧瞧吗?”
 钱皇后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问。所有人中,只有她一直称呼朱祁镇为皇上。“月亮果真很圆呢。去换口新鲜气儿罢?”

曹吉祥一班人的这种困惑同样笼罩着周贵妃。自从朱祁镇从蒙古南归,整个南宫中连带侍女也就那么十几个女人,但七年里,只有王氏和万氏被唤去安顺堂西侧的暖阁里过过几夜,而她周贵妃竟无缘被唤过去一次。“狗还得时常有人摸摸,我就不信那又瞎又瘸的比我善于服侍皇上”。数年来,周贵妃将所有对皇上的怨恨都结算在了钱皇后的身上。

“臣同意”。石亨说。

朱祁镇微笑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他暗暗地掐着指关节,心想:今天是正月十六,月亮理应很圆的。虽然他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直到荷莲服侍他和钱皇后睡下,他仍在惴惴不安地思忖,今儿个究竟会发生什么大事呢……

众人刚到山上的观花亭,雨就突然下大了。原本雨过天晴,从观花亭这里能看到景山和西苑里的一草一木,但这会儿哗哗的雨帘,即便是近在咫尺的钦安殿都被蒙障的不清不楚。

“你呢?”朱祁镇见杨善兀立不语,问道。

当朱祁镇听到第一声砸门声后不久,南宫里的其他人也都听见了。那声音接续不断,到达耳鼓时被放大了许多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压不过那声音。黑暗中,朱祁镇感觉到钱皇后悄悄地从身边直起身来,静静地听着那接踵而至的响声,接着便是荷莲在暖阁门帘外惊恐的疾呼声:“皇后,皇后,有人敲门”。

这天傍晚,钱皇后吩咐曹吉祥从东西六宫里举荐几个妃娥来乾清宫侍寝皇上。曹吉祥起初大吃一惊,这本该由万岁爷吩咐的事,怎么会出自皇后之口?自己原本已经残障在身,就不怕万岁爷移情别恋,废了自己?除去赵飞燕,难道世上竟真有如此大度的皇后?三个疑问之后,曹吉祥转念一想,似乎又明白了许多,或许这正是万岁爷疼爱钱皇后的原因所在。他不敢怠慢,抽空亲自到东西六宫跑了一圈,分别从东六的永安宫、永宁宫、长阳宫和西六的万安宫、寿昌宫里,各挑选了一名不同肤色、眉眼、肉质、高矮、胖瘦的宫娥,安排进乾清宫里的五间耳房内侍候。

“回皇上,”杨善捋了把山羊胡,用余光扫了眼徐有贞等人后说,“臣以为,砧板之麈,可以拂尘,无须操之过急,内可安朝臣,外可示皇恩”。

不久,安顺堂的大门外又相继传来周贵妃、万淑妃、王恭妃等人的叫门声。朱祁镇在黑暗中睁着双眼躺着,像没有听见似的。他意识到,南宫中的所有人即将面临难于叵测的命运。“怎么就不早不晚偏偏是今儿晚来呢?”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反复嘀咕。

钱皇后与朱祁镇自从认为母子后,她时常拒绝朱祁镇,独处坤宁宫。她劝朱祁镇别总是守着她一个人,给自己多找点乐子,别委屈了做皇上的霸气和权利。“做皇上的不但有生养皇子的义务,更肩负着承传大明社稷的责任”。周贵妃、万氏和王氏等能分别为大明生下太子和数位王子以及公主们,都是基于钱皇后的有意躲避。

“吉祥,”朱祁镇沉思了片刻后对曹吉祥说“那就先到西外找处地儿安排着。另外……”他想了想又说,“速差人去南宫接皇后”。

荷莲走进寝室点亮灯后,迟疑地望着寝榻上的朱祁镇和正在更衣的钱皇后,见他们闭口不语,随即转身惶恐地去开安顺宫的大门。

就朱祁镇而言,在朝廷之上,钱皇后是自己的唯一皇后;但在内廷之中,她却是自己的母后。“我岂能在乾清宫里逍遥纵欲,做完那种龌龊之事,再心安理得地染着脂粉与母后同榻?”他曾这样责怪过钱皇后的怂恿。他的生理不存在问题,但他的心理却早已阳痿。被朱祁镇临幸过的嫔妃宫娥们没有不感到屈辱的。事发之时,他决不允许点灯,也从不抚摸她们的身体,更不准女人的手触碰自己的任何器官。所有的女人都呈一种姿势,双腿V字形高举榻边,整个重力被集中在颈部,致使下身感觉不到任何的激情和肿胀,单调乏味的声音如同吧唧嘴巴,喝一碗豆粥的功夫一切归于空洞,女人被自始自终地定在那里,傻了吧唧地保持着起初的一个姿势,当实在坚持不住斗胆放下双腿来,却连皇上的影子都找不到在哪儿了。“皇上,皇上……”总有初次临幸的宫娥悄声地四处搜寻,以为黑暗中皇上躲进旮旯拐角,与她玩起儿时的捉迷藏游戏。

“万岁,奴所差人马早已在去南宫的路上了,万岁爷勿忧,想必这会儿已经快到了,午后便能接回皇后”。曹吉祥掐着嗓门谄媚地说。

“上皇,出什么事了,上皇……”周贵妃一边跨入安顺堂,一边不停地嚷着。万淑妃、王恭妃等一路人小跑地紧随着来到西暖阁外。

转过一日,是皇太子朱见深的十周岁生日。一大早,朱祁镇携周贵妃一起,领着太子去外西的慈宁宫叩恩母后孙太后。正殿门前,孙太后早就盼着太子孙的到来,她一早便差人送来一大把刚刚出炉的冰糖葫芦,时下拿在手中还有些许余温,这是太子孙平日里最喜欢的吃货。行礼完毕,红包递过,孙太后示意周贵妃领太子先去旁边的配殿里玩,她有话要同朱祁镇讲。

这边朱祁镇等人正在安排着朱祁钰的去留,那边朱祁钰则正在懊恼,他悔恨为何七年前不听谏言,早早灭了朱祁镇,留下这么大的一个祸根。

“遇天命者,任自为之”。朱祁镇仰望着头顶的床幔喃喃道。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极小,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皇儿,母后今儿有事与你商量。”孙太后说。随即示意身边的太监蒋冕,“还是你对皇上说罢”。

实际上朱祁钰当晚做了一夜相同的噩梦,他梦见一条硕大的花斑巨蟒捆扎着自己,手脚动弹不得。一个月前,朱祁钰查出患有肾亏,浑身虚脱无力,白天茶饭不思,夜晚盗汗多梦。近两日他稍感轻松,便不听小唐妃的劝说,决意今早御门听政,以定民心。

钱皇后这时已经穿好衣服走出了暖阁,她将一班人让位于大厅坐下,劝慰她们不必慌张,并喝止住欲去大门打探究竟的荷莲。

“万岁爷,说出来您别上火。”
 蒋冕将手中的茶碗递与孙太后,压低了嗓门神秘地说:“皇后与万岁您大婚十五年,至今未能替朝廷生养子嗣,加之皇后身遇残疾,着实有碍大明君颜……”

当午门楼上响起第一遍上朝的鼓声时,朱祁钰刚汗津津地从噩梦中醒来。“早朝鼓怎就提前了半个多时辰?”
 朱祁钰纳闷,“谁会如此胆大妄为?”他唤小太监安安进来侍奉更衣。

“我料这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料到会是今天”。周贵妃沮丧地环顾着众人说。

“混账!你丫想造反啊!”朱祁镇打断蒋冕的话头,火了。

鼓声响起时,小太监安安正倚着桌子打盹儿,听见皇上在唤,他一边懵懵懂懂地向御榻走来,一边摇头晃脑地自言自语:“今儿怎么又耳鸣了?”安安掀开朱祁钰的被角时,第二遍鼓声响起,他一边弯腰替朱祁钰穿靴子,一边问:“万岁爷,午门楼怎么这会儿就鸣早朝鼓了呢?”

“这天早就该来了,我竟没想到会拖到今天”。钱皇后说。

“皇儿!如不早早废立皇后,扶正周贵妃,见深来日就是庶子登基了”。孙太后急说。

“朕正要问你呢!”朱祁钰愠怒道:“还不快去让人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也不知深儿怎样了”。周贵妃开始抽泣,用手帕擦拭着泪水。

“母后,见深早已立为太子,没人想改变什么,何必要逼人去搞出夺子闹剧呢?”

端杯茶的功夫,当安安端着痰盆正侍候朱祁钰漱口时,太监蓝祥气喘吁吁地冲进御寝大喊:“不好了,万岁爷,乾清门外把持着锦衣卫,说咱大内人一个儿都不准出宫,怕是有政变吧?”

南宫外,随着最后一声敲击过后,锁在南宫大门上七年的那把八斤六两重的大锁,重重地砸在了石阶上,极不情愿地溅出几星火花。先前冒着黑烟的那两只火把,随着沉重开启的大门,迅速伸进了门里,火把之后是五条长短错落的影子,在洁净的雪地上摇曳着向安顺堂疾步而去。

朱祁镇说这番话时,多少有报复孙太后的冲动。他本想说“何必要逼人再去搞出夺子闹剧呢?”但话到嘴边留了三份,将“再”字吞了回去。说完后他观察孙太后的反应,想从中印证自己是否真的是被她夺来的宫女之子。自土木堡被俘,孙太后默认朱祁钰登基,朱祁镇就已八九不离十地确信她一定不是自己的生母了。

“狗娘养的,再胡说小心丫的舌头”。朱祁钰骂道。

“副都御史徐有贞叩见皇上!”

“皇儿,我知道你与皇后感情甚笃,一下子决断怕很困难,那就三思后再说罢。”孙太后用和缓的语气圆了这场纷争。

但骂归骂,朱祁钰还是意识到发生了大事,整个脑子一时间出现短暂得空白。稍事冷静后,他迅即在脑海中揣测会是谁敢举旗逼宫。“难道是于谦这个老滑头?”朱祁钰自忖。然而,他怎么也不曾去想会是被自己深锁南宫七年,在他看来早已如同行尸走肉的朱祁镇会来夺门复辟。

“武清侯石亨叩见皇上!”

废立皇后之事就这么被压了下来,一直到天顺六年(1463年)九月,孙太后归西时再没人敢提起过此事。(待续)

当天午饭前,朱祁钰与他的后宫家眷便被撵出了乾清宫,从紫禁城后面的玄武门出去,落脚在西外西北角的安神斋里。从早到晚,整个紫禁城的前廷后宫秩序井然,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似的,内宫里除宫女宫娥被送往西山等候处置外,其他人等该遣散的遣散,该羁押的羁押,都以悄不声息的方式进行着。

“内府掌印曹吉祥叩见万岁!”

正午,朱祁钰携家眷出玄武门,不久,钱皇后率南宫所有人员十余人低调绕道玄武门进入内宫,载她的肩舆穿过御花园,径直来到乾清宫前的丹陛桥下。而朱祁镇这时已经在那里等候一时了。钱皇后拒绝乘舆过桥,在太监曹吉祥的搀扶下,艰难地一级级挪上丹墀,步入乾清宫。从晌午起,宫内东侧的大暖阁里就额外加了两盆炭火,其燥热程度让刚从室外进来的钱皇后一时无所适从,因四个多时辰的路途颠簸,她的双唇和面颊由青紫转瞬变得通红,脸颊像被刀背刮过了一般。

朱祁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道杀剐之前还有人胆敢称呼自己是皇上和万岁?他没有吱声,仍旧躺着。

“回来了。”朱祁镇说,他从曹吉祥手中接过钱皇后扶她坐下。

“皇上陛下,社稷迫在眉睫,叩请皇上速速更衣,御驾紫禁城吧”。暖阁帘外徐有贞跪在地上恳求道。

“回来了。”钱皇后不被察觉地微微捏了捏朱祁镇的手回说。

朱祁镇似梦似幻,“难道祁玉驾崩了?”他这样想。

要说失去才知道珍惜,朱祁镇与钱皇后此时是最能理解其中滋味的两个人。当钱皇后在炭火边暖和过来后,朱祁镇搀扶着她挨个房间地游去,他们仿佛在找寻昔日的印迹,又仿佛在窥探他人的隐私。当天夜里,朱祁镇与钱皇后在乾清宫当初大婚睡过的那间寝宫里相拥而眠。但不知是出于兴奋还是出于感怀,朱祁镇整夜都睡不踏实,南宫颓败的景象不时浮现在他的眼前,大婚那晚的悲喜也穿插着萦绕在他的脑际。第二天一早,他悄悄吩咐曹吉祥,将朱祁钰迁往南宫,似乎要让他也去尝尝与世隔绝的滋味。

听到传唤,三个人进入暖阁,钱皇后在暖阁外将棉帘掩好,转身面向大厅。她瞥了眼安顺堂朱门外的那两名锦衣卫,他们一手高擎火把,一手紧握刀柄。大厅里,周贵妃等人面面相觑,她们不安地扫视着钱皇后,并竭力分辨着来自暖阁内的任何一个含糊不清的声响。

朱祁镇重返紫禁城后当月,改年号天顺。

一刻钟后,三个人倒着身退出暖阁,传话让钱皇后进去替皇上更衣。又一刻钟后,皇上步出暖阁,让众人稍安勿躁,听从皇后的吩咐,他自己则在徐有贞等人的簇拥下离开了南宫。

“皇上,万事皆顺,惟有一患”。一天,朱祁镇在文华殿与几位重臣议事时,从武清侯升任忠国公的石亨叼空悄悄对他说,“于谦和朱祁钰是同一个盆里的花草,理应成对捉杀,留下哪个都似冬日里的草根,对社稷百害而无一利。”

南宫位于紫禁城西南五十里,此时已是子夜,即便是快马加鞭,马车也需三个时辰才能抵达紫禁城,加上雪后路途湿滑,四周护驾的十余名锦衣卫所骑乘的马匹不时踩入路边没膝的雪坑,发出唉唉的嘶鸣。

朱祁镇当众叱责道:“混账,祁钰七年不杀朕,说明他良知未泯,还把朕当作是兄长。虽然他背信弃义废立太子,但朕绝不能与他的卑劣行径同流合污。”

在颠簸的马车中,朱祁镇此时所想的不是钱皇后担心回紫禁城是否有诈。八年来,他已经逐渐将死亡幻化成了一种解脱,仿如圈中的牛羊,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屠戮。

石亨明知朱祁镇心口不一,唯一是怕手足相残遭致后世唾骂罢了。朝廷如秋,瞬息万变。石亨心想,你朱祁镇能夺门复辟,难保他朱祁钰来日不如出一辙。君倾臣亡,自古常事。若无远虑,必有近忧。

当徐有贞、石亨、曹吉祥三人叩请他重归紫禁城,夺回万岁之尊时,他首先想到的是有悖当初向景帝真诚的禅让。即便他朱祁钰当时是虚伪禅让,顺势牵羊,而自己则是奔着大明的千秋社稷着想。他认为,作为一名蒙古人的阶下囚,践祚一国之君的确有辱大明国威,自己的禅让是当时最明智的抉择。而八年后的今天,自己却趁他病重之际,夺回紫禁城,着实有趁人之危之嫌,定会被后人辱骂万年的。

不久,在石亨的唆使下,太监曹吉祥在朱祁镇面前旧事重提:“万岁爷,朱祁钰在南宫病情似大有好转,昨儿个听下人来报,说他已经开始在吉庆轩的丹陛上操剑强身了”。曹吉祥说完,偷偷地觑了眼朱祁镇。

然而换念一想,朱祁镇又似乎觉得自己理当重返紫禁城。因为被俘一年里,他朱祁钰不但在朝只字不提先帝爷,更拒绝出资一金一银与蒙古乜先交换他这个储君,反倒急迫地以国监之职,登基取帝,自立年号,以此激怒乜先,以期借刀杀人。要不是自己与乜先一年里相濡以沫,情同手足,自己早已腐尸于蒙古那片不毛之地了。他早已看透了朱祁钰的鬼蜮伎俩,只是怕遭致天下诅咒,才祥装出大度的姿态,允许几位大臣出资与乜先谈交换,否则谁敢来救我朱祁镇南归?

“是吗?”朱祁镇听后笑说,“那你一定要差人去慰问慰问,让他悠着点儿,别闪了大病初愈的身子骨儿”。

从蒙古国回来的七年里,朱祁镇一直深居南宫,根本不知道在几年前的景泰三年(1452年)里,朱祁钰就已出尔反尔,废立太子朱见深和朱见济。如果不是刚才从石亨三人的口中得知此事,他还真下不了这夺门之心。“朱祁钰所为,乃背信弃义之行径,必遭天诛。”朱祁镇愤愤地对三个人说,他下定了重返紫禁城的决心。

几天后,曹吉祥在乾清宫外的鎏金香炉前向朱祁镇耳语说:“万岁爷,下人刚来奏报,今儿个晌午,朱祁钰暴卒南宫,未留下任何遗嘱”。

三个小时后,马蹄声不再沉闷,而是发出哗哗哗流水般的声响。马队急促地穿过安定门,在承天门东拐,绕向东华门,此时,距紫禁城仅一步之遥。

朱祁镇先是一愣,缓缓地转头眯缝着眼睛看着曹吉祥说:“狗娘养的,是你干的吧?”

“有天命者,任自为之”。朱祁镇在马车中默念道。他知道自己即将重新踏足到权力的制高点,随着天色放亮,必将是崭新的一天。(待续)

“万岁爷,我哪儿来那个胆儿啊?”
 曹吉祥狡黠地望着朱祁镇,“万岁爷不是吩咐让送些鸡鸭蛋肉给南宫嘛?但还没来得及送去,报丧的就来报他去了”。

朱祁镇盘恒良久后突然呵斥道:“狗奴才,好生为祁钰料理后事,倘若出半点差池,小心你祖宗八代的脑袋。还不快滚!”

朱祁钰死于天顺元年(1457年)二月十七日,这一天距朱祁镇南宫复辟整整过去了一个月。遂后,朱祁玉被以亲王的礼遇葬于西山,终年二十九岁。(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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